[獨立書店 每周一書] 【世界盃】

自11月20日開始,世界盃在卡塔爾舉行,直至12月18日結束。對於有留意各大主要聯賽的朋友,本屆世界盃是很多球星的國家隊告別賽。這也是第一次在冬天舉行世界盃,因為卡塔爾全年天氣炎熱。如果從國際政治層面來看,這正是卡塔爾,或伊斯蘭世界第一次主辦世界盃,也是新冠疫情肆虐後第一屆世界盃,來自世界各地的球迷,早已等待多時,他們在卡塔爾遇上了伊斯蘭教法律的約束,比如禁止飲酒、LGBTQ及非婚姻同居等。卡塔爾在12年前涉嫌重金賂賄足總執委會,也令今屆世界盃備受批評,而且卡塔爾政府為了興建場館,投擲大量金錢甚至拖欠工人薪金,甚至引起大量工人傷亡,也影響這屆世界盃及其主辦國的形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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撇開比賽,這次世界盃在伊斯蘭國家舉行,而我們有多瞭解伊斯蘭國家呢﹖也許可以從解憂舊書店 The Book Cure談論的經典《天方夜譚》開始,瞭解當中「以牙還牙」的教導,或透視他們社會的男女關係。序言書室 Hong Kong Reader介紹一本講述文化人類學如何誕生的書,查爾斯.金的《改寫人性的人》,讓我們瞭解到鮑亞士及其學生在太平洋部落的田野考察,曾經對西方主流價值有多大的影響,以致今日我們常說的性解放和LGBTQ都受其影響。相當於《改寫人性的人》提到世上有不同價值,七份一書店@集成中心 @1.7book.wanchai (不是書店)藉由《公民不盲從》,指出人權這一價值先於國族認同,近日伊朗球員因為伊朗軍隊鎮壓民眾而拒唱國歌,更證明了這一點。當然,從另一方面來說,世界盃也是國與國的較量,而觀眾對不同國家的好奇心體現在對國旗、國歌的注視,獵人書店 Hunter Bookstore認為《國旗的世界史》是一本很好的入門書,因為作者提姆.馬歇爾能透過國旗,深入淺地談到各國歷史。

人權和國族的衝突,帶來對公民身份的思考,人們意識到自己不只是搖旗吶喊的奴隸,而更是國家的主人。界限書店 Boundary Bookstore談及《向下扎根!德國教育的公民思辨課1:「一個人值多少錢,誰是現代奴隸?」》的時候,引用沈清鍇博士在導讀中提出的發人深省的問題:「當我們認為人類正在走向更文明,為何仍有奴役與剝削,仍有人透過制度來圖利自身?」而公民思辯課不單只著眼於公民權利和義務,更要著眼於不義的剝削,即使剝削的對象是外勞。

今屆世界盃,雖然主辦方可議之處甚多,人們依然如常追看世界盃,這其實關乎歡樂和享受。繪本童樂 Kadey Jadey介紹梅希.派樂地.薛林關於王爾德童話《快樂王子》的繪本時,引用王爾德的名言「苦難,是世界上最大的謎團。」似乎解釋了為何主辦方基於宗教理由禁酒及禁LGBTQ會令人感到納悶。快樂之餘,我們也可以瞭解一下足球歷史,尤其是在發源地英國的發展,七份一書店@Wontonmeen @1.7book.wontonmeen (文青信箱)這介紹大衛.哥德布拉特的《足球帝國》,讓我們從其生態及系統中去理解,為何足球成為全世界最受歡迎的運動。閱讀時代HKBOOKERA則以耶莉娥妮·布魯恩的《剩餘靈魂的收藏者:巴西日常革命的田野筆記》,帶我們走入足球王國巴西的日常生活,窺見全球資本主義對巴西社會的影響之餘,也思考巴西在足球全球化年代,放棄森巴足球傳統,向歐陸防守足球邯鄲學步的悲歌。

說了那麼多,我們知道,世界盃雖是足球賽事,但難以廻避政治問題。除了上述巴西的社會經濟問題外,每屆主辦國或大搞大白象工程,或藉體育掩蓋人權問題,都是徹底的政治。回到香港,足球反映了左右各勢力的競爭,夕拾X閒社 Mellow Out透過李峻嶸的《足球王國:戰後初期的香港足球》,讓我們回顧香港這段歷史,同時亦以伊格頓在《人生的意義》的話提醒我們﹕「足球才是現今的世界的人類的鴉片,產生虛假意識令人民不再關注社會問題。」所以睇波之餘,仍需戴上批判的眼鏡?

 

序言書室 Hong Kong Reader:查爾斯.金《改寫人性的人》

每屆世界盃,總會讓我們想像那些與我們截然不同的國家、民族,除了西半球的歐美國家外,還有不少非洲國家、中東國家。他們有着很多與我們相異的價值觀,像今屆舉辦世界盃的卡塔爾,就是一個禁止喝酒、非婚姻性行為,以及同性戀關係的伊斯蘭教國家。

當然在一、兩百年前,信奉基督教的西方世界,本來也不鼓勵非婚姻性行為及同性戀關係,但無可否認,基督教與伊斯蘭存在很大分歧。但十九世紀在科學及人文思想上的進步,加上隨着殖民事業對世界各地族群及習俗的瞭解,讓西方世界調整了自己的價值觀,改變觀念的結果最終必定也改變對自己的看法。這是十九至二十世紀大量人類學家對西方社會的貢獻,近日翻譯成中文的《改寫人性的人》就談到文化人類學的出現,對西方調整價值觀的影響。

這個學術潮流源自一位在二十世紀初從德國小城明登(Minden)移民美國的猶太學人法蘭茲‧鮑亞士(Franz Boas),這位「法蘭茲老爹」日後在美國任教時,鼓勵學生們走出書齋,到太平洋及世界各地原始部落社會去觀察當地族群。他在德國唸書時展示出固執於自身研究、愛好冒險的個性。本書作者有一句話很好地描述鮑亞士及其學生﹕「他們相信,最深刻的人文科學不是去挖掘根深蒂固、不可改變的人類本質,而是揭開人類社會的多樣多變,亦即禮儀、習俗、道德和規範組成的龐大且多元的語彙。」他們改變我們以為普遍特質塑造人性的看法,直至二十世紀初,西方社會仍根據那種看法,將不同價值觀的人(從少數原住民到LGBTQ群體)視為智性、道德或文明程度較低。鮑亞士深受德國哲學薰陶,但在格陵蘭附近的巴芬島與因紐特人(即愛斯基摩人)交往的經驗,卻改變了他對人類的看法。他發現,原始人或很多被視為原住民的心智並不比我們原始,而我們認識他們的過程,就是不斷改變我們對世界的觀點。

當然,十九世紀末也是人類學發展的轉折期,大量民族學研究,已把研究路向從研究人種轉移到深入瞭解各個族群,鮑亞士適逢其會,也在卑詩省等地方展開了他的研究。他的研究成果影響了很多人,包括日後大名鼎鼎的瑪格麗特.米德(Margaret Mead),她運用多年時間,在薩摩亞和新畿內亞進行關於「性」是先天抑或後天的田野研究,其著作對美國性解放運動產生了啟導作用。即使到了今日,薩摩亞人對性的態度仍有許多值得我們深思的地方﹕他們女性公開地生孩子,不像西方那樣要嚴守一夫一妻的「浪漫關係」,小孩子很早就知道性,甚至集體手淫。我們能說這是「淫亂」嗎﹖問題反而是,我們是怎樣把家庭、性或相關道德觀念視作當然﹖在差不多同一時期,精神分析也提供了關於個人內心發展的解釋,佛洛依德的《圖騰與禁忌》根據自己的理論解釋原始社會。鮑亞士的教導,或許提醒了我們,要從他人那裡尋找答案,就要先放下自己的理論前設。

在鮑亞士的同儕中,既有研究其他國族的學者,如他的情人,即日後撰寫《菊與刀》的露斯‧潘乃德(Ruth Benedict),但回到美國草根社會的也有不少,如出身黑人社區,積極投入黑人哈林文藝復興的賀絲頓(Zora Neale Hurston),她對非裔美國人社群的民俗學研究恰巧碰上種族衝突的年代,既補充了鮑亞士及其大多數學生對黑人文化瞭解的不足,也啟發了美國黑人對自身流散歷史及文化,及跨海非洲社會的研究。

對很多人類學研究生來說,這些事蹟可能已是他們津津樂道的事情,但這本四百來頁的書本,卻試圖為文化人類學的整個發展脈絡,提供一條重要的主軸線。作者查爾斯‧金本人是國際事務教授,專治族群政治、民族主義、極權主義轉型、城市歷史等課題。這本可讀性高的書本無疑令人驚豔,作者除了梳理文化人類學的發展外,還思考當中提出的重要問題,例如關於人與人的分別,是否有一種適用於全人類的標準﹖發展至今日,也許他們會被稱為「左膠」的濫觴,左右翼民粹主義者或更基進的觀點,都詬病他們將「文化」和「多元」蓋在一切事物上,懸擱一切判斷。連被視「新保守」的哲學家艾倫‧布魯倫(Allan Bloom),在《美國精神的封閉》中,也批評米德教導人們尊重其他文化。至於今日川普及其民粹支持者的觀點,應該更難讓早已去世的鮑亞士等人接受。但我們應該回到他們的初衷,即用欣賞的開族態度,對不同族群的習俗甚至世界觀感到驚訝,並深信每個人類族群都能補足另一族群對世界認知的不足。